中國游記散文大系（山東卷）

　　從這里再往北攀登數(shù)百步就是泰山絕頂，叫做玉皇飼。玉皇祠前有一石柱，方形，黃色，紋理細膩，大約一丈多高，這就是所謂的秦始皇無字碑。無字碑的石頭并非泰山石，有人說中間有碑，外部用石帽保護著。按照太宰李裕的《記》云：石碑埋植在土中，似方非方，四面寬窄不等，仔細觀看，總共有十二行，每行十二字，大多不可辨認。如今完全不是這樣，然而李公以為此石在唐明皇東十幾步處，可知不是這塊石頭是很顯然的。遺憾的是往日不在當?shù)卦L問明白。拓成拓片，使這一文物古跡泯沒了。又轉(zhuǎn)而向東，稍走百余步，再向上攀登百余步，有一座石屋覆蓋，高似玉皇祠，屋中有塊黑色石頭，它的蓋有一丈見方．晶瑩滑潤，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據(jù)說這里是漢武帝埋藏金泥玉檢的地方。傳說白云就是從這金泥所封的玉檢中升起來的。它的前面地勢比較寬闊，就是人們所說的日觀峰、秦觀峰、越觀峰。大概五更天起來觀日出就是日觀峰，向西遠眺而看到秦地就是秦觀峰，向南眺望而看到越地就是越觀峰。那些后人所指的某峰是秦觀峰，某峰是越觀峰等等，都是荒謬的。這時霧氣濃重，不宜久停，又什么也看不見，就像春天里那次登山一樣，懶快快地下山了。這時正好徐文通到來，飲酒論詩，非?？旎睢r至三更就寢，約定五更起來看日出，然而一個個都睡得又甜又香，醒來時已是晌午已過了。我心意恍恍，很不如意，勉強與徐君扶著手杖尋覓昨天的游蹤。此時天剛放晴，陽光燦爛，東南方目力所及的地方，那才微微發(fā)白、無邊無際地蕩漾著的，大概就是海了。正北偏西，隱隱約約地一道蒼青碧綠仿佛長城垛子的，我猜想大概就是太行山、恒山、嵩山之類。至于稍遠點的淄水、澠水、濟水、泗水等，千水奔流、彎彎曲曲如同折疊的衣帶；近一點的大小山峰像一個個小土丘，惟獨徂徠山稍高些，立在那兒像一張平平的桌子。我眺望了很久，于是對徐君說：“《韓詩外傳》所記載的孔子登日觀峰能看到白馬的事，固然不敢相信，但是《孟子》所說的‘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豈能是騙我們呢！”一會兒，每個山頭上各自浮起一縷白云，好似從墳頭上冒出的一般，稍微向上飄浮便有一張炕席那么大，大約有數(shù)百縷，四處奔馳，白云與白云相遇便匯合在一起，浮起的云朵無窮無盡，它們四處奔馳、相互匯合，頃刻之間，遍地變成白玉一般，而仰視天空，光亮透明，一片湛藍，天地上下，截然不同。于是，呼仆人取酒與徐君共飲，自以為這種奇觀是有生以來未曾見過的。所謂。野馬細韁”，是一點不錯的啊！又一會兒，有人稟報段御史到，隨從他來的還有參政張希舉先生、布政司剮使李嵩、僉事王遘、張師價等，于是在他的公寓設(shè)置酒宴，后來又把宴席轉(zhuǎn)移到玉皇祠南面的松柏樹下?！斗舛U儀記》所說漢武帝種松柏千株，大的有十五六圍，如今所剩不到十分之一了，而那些小柏樹，我懷疑它們已是漢柏的子孫輩了。飲酒之間，大家散步來到舍身崖．它的缺口大約僅有三尺，向下望去，深達數(shù)千丈，張先生急忙縮回腳去，不敢近前。席間，王先生激昂慷慨地談?wù)摫?，這時也縮回腳不敢近前了。張先生看了他一眼，說：“王君剛才還激昂慷慨地談?wù)摫抑?，沒有人敢同您抗爭，現(xiàn)在怎么也縮腳不前呀？”我笑了笑說：“這也是出自兵法，只是諸位不明白。如果前進沒有生路而后退有生路，那就后退。這就是王先生之所以縮腳不前的道理呀！”王先生也大笑起來，于是各自作別。段公邀我第二天沿著山路尋芳探勝，之后也下去了。第二天五更時下起了大雨，大雨連綿，晝夜不停，我開始是與徐先生同住一屋，而此時張先生、王先生的房間倒坍漏雨，于是就搬到我們屋里，我們的房里也積水將近二尺，所以只好在長幾上設(shè)席搭鋪，長幾上面已有書童光著身子在那里擺下酒、肴，席間天地四方之事無所不談，張先生又時時用詼諧滑稽的笑話插科打諢，博眾人一笑。大雨連下了四天才稍有停息。夜間躺在床上很疲倦，王先生苦中吟詩，聲若寒蟬，又時時扯著我的耳朵告訴他所得的詩句，我無法應(yīng)付他的戲謔和干擾，只好勉強起來看天氣，但見天空碧凈如洗。而一百多顆杯盞大的星星，一個個清晰可數(shù)地掛在屋子的檐角上，幾乎可以抬頭摘下來似的。天亮時又下起大雨，泰安州提供的食物已經(jīng)用完，便去向段公辭行，與諸位結(jié)伴出發(fā)。這時天氣特別寒冷，大家穿上五六層絹素衣裳也不敢脫下，也有的向道士求助棉袍。下到天門，大雨停下來，出了太陽，大家每過一個十八盤就脫掉一層衣服．走到御障巖所加的衣服已全部脫去。這時，只見巖壁旁飛瀑爭下，從上至下總有二十多丈．濤翻雪涌，好似搏斗的蒼龍向外吐螫；又好比銀魚四處飛躍，吐出無數(shù)的珍珠和浮沫。此情此景引得我詩興大發(fā)而不可遏止，于是光著腳站在流泉盤石中，痛飲了幾大杯酒，至全部喝盡，然后高聲吟唱，聲音振動四周的樹木。同行的諸位也都大壯豪情，有的和我一起吟唱，有的就近取酒暢飲。過了一會兒，有人稟報段公到了，于是相伴來到酆都宮舉行了一個小型的告別宴會。第二年的四月初，我因為到所屬各部巡視而路過萊蕪，正碰上家父出了事，事情才安定下來，于是向泰山之神乞求保佑，抽空兒再次登游泰山。將近五更天時，扶著手杖登上日觀峰，過了一會兒，東方稍稍能辨別天色，而回頭再看我和隨從人員的衣服全部成了深紅色，再看山上的石崖和所有碑碣也全部變成了紅色。于是，只見一條紅線從東方昏暗的云海中升起來，回頭看群山的背后仍是一片昏暗，這時大概才雞叫三遍。又過了一會兒，太陽像個大車輪冉冉升起，彩云滿天，猶如云君霓師打著彩旗扈從太陽出海，于是所有的山峰、城郭全都顯露出來。這時，在山上看到的和在山下看到的情景完全相同了。我三次登泰山，到這時才完全觀賞了它的名勝古跡，這些勝境都是我親眼目睹的。它的峰是回雁峰、雞籠峰、蓮花峰、明月峰、丈人峰、獨秀峰、東西神霄峰；它的崖是百丈崖、馬棚崖、鵓鴿崖；它的峪是石經(jīng)峪、桃花峪、馬蹄峪；它的石是牛心石、龍口石、試劍石、龍紋虎阜石；它的峒是呂公峒、白云峒、遙觀峒：它的泉是白鶴泉、水簾泉、白龍泉。許多以怪偉著稱的，還沒來得及游歷其中的一兩處。因封禪獲得成功的帝王有七十二位，而有記載的不過一半。天地之間的人類文化遺跡很多很多，而后世學(xué)識淵博的人也不能舉出它們的大略，學(xué)問這東西就是如此無窮盡！距離我這次泰山之游已有十七年了，我所親自目睹的景觀好像就在早晚之間才看過一樣。正逢從江西太和回來，要寫點文章，所以一并記錄下來。這后兩次游泰山各有詩作，都是七言律詩，共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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