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根蘆葦,說的就是我自己。雖然蘆葦并非珍品,只是野生草芥,但自喻為蘆葦,倒還真不是我自己的創(chuàng)意。這個比喻,來自法國17世紀一位哲人,他把人稱為“會思想的蘆葦”。會思想,是人有別于其他所有一切有生物的標志,由于會思想,人才曾被禮贊為“萬物的靈長,宇宙的精華”,才成為地球的主宰。但人亦可以其他性質與特點被喻為其他的事物,那么,法國先哲為什么把人比喻為“蘆葦”?我想,不外是因其平凡性與易損性,就平凡而言,人的確如草芥;就易損而言,人何嘗不是“一歲一枯榮”?這個比喻,既有由其知性自我意識而來的自豪感,也有因其易損速朽命定性而生的悲涼感。與“蘆葦”說相呼應的,在同一個世紀的法國哲學里,還有另一種“人類狀況圖景”說:“請設想一下,戴著鎖鏈的一大批人,他們每個人都判了死刑,每天,其中的一些人眼看著另一些人被處死,留下來的人從他們同類的狀況看到了自己的狀況,痛苦而絕望地互相對視著……這就是人的狀況的圖景。”此兩說來自巴斯卡,相輔相成,在17世紀構成了對人的本質與狀況悲愴性的徹悟與認知,于后世頗具影響,特別是后者,到了20世紀更是得到馬爾羅與加繆的直接繼承,引發(fā)出他們超出與反抗人類生存荒誕的哲理。毋庸諱言,與“靈長”之喻、“精華”之喻相對比,“蘆葦”之喻,遠沒有那么意境高遠,精神昂揚,心態(tài)開朗,情緒激奮,而是要自謙得多,沉郁得多,甚至有些愴悲……坦率地說,我在青壯年時代是衷心而熱切地贊賞“宇宙精華”、“萬物靈長”一說的,作為奮斗過程中的精神目標,作為沮喪時的“強心針”,也作為“精神危機”時的“救生圈”。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卻離“精華”、“靈長”說漸行漸遠,而日益認同與信從“蘆葦”說,特別是隨著自己進入年老體衰狀態(tài),眼見北大同窗老友不止一個相繼作古,自己身邊親近的兒子竟英年早逝,我更是痛感人的易損性、速朽性。時至今天,當我將一些自述的文章收匯成集的時候,自然就采用了目前這個書名,因為我這幾十年生命存在,到頭來只不過是一根“會思想的蘆葦”。雖然與其他物種相比,“會思想”可以說是所有人的基本特征,但在人類之中,真正意義上、嚴格意義上“會思想”的人畢竟只是一部分,甚至只是一小部分。在“會思想”這一點上存在著各種不同的層次,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權聲稱自己作為人是“會思想的”,更不是所有的人,憑借自己作為人的存在都有權宣稱“我思故我在”,只有以思想為業(yè),并以其思想的深邃遠遠優(yōu)異于蕓蕓眾生,特別是以其思想魅力而具有廣泛悠遠的社會影響與歷史作用者,才無愧于“我思故我在”這樣的自我認定。坦率地說,我遠沒有達到這個分上,我不過是因為自己的工作對象、工作范疇而進行一些思索而已,由于我從事的是思想含量比較高的文化工作,要能應對下來就必須強迫自己“多思”,而自己也還算比較“勤勞”,于是幾十年下來,也就自認為算得上“會思想的蘆葦”這個稱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