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在兩年前來到大連。身上穿著姐姐的舊衣裳,略大些,晃晃蕩蕩地罩在瘦小的骨架上,越發(fā)顯得人瘦——不知是她本來就比姐姐瘦呢,還是衣服越洗越松;褲子是男裝褲改出來的,屁股繃得緊緊的,褲襠卻肥肥大大,褲腿簡單地裁下來一截收了邊,于是原本磨得半破的膝蓋如今便垂到了小腿上,看著不僅局促,而且暖昧,有種含羞帶辱的意思,不止是窮那樣簡單;內衣自然是不要想,內褲則是邊角料拼的;手上拎著的行李包也不是買的,而是用邊角料自家縫的——根本她這個人,也像是用做人的邊角料拼起來的,瘦骨伶仃,細眉細眼,手與腳都長長的,脖子也不合比例的長,說不上哪里不和諧。她也正是生活在人世的邊角料上,生在農家小戶,長在窮鄉(xiāng)僻壤,只看到眼前那么大的世界,只看到房頂的一塊天。最重要的,她是超生的產物,益發(fā)在這世界上連一個正規(guī)的名字都沒有,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自然也沒有一個明確的位置是屬于她的,晚上在炕頭擠一擠騰出點空隙就可以側身睡下了,早晨鋪蓋卷兒一卷就掃清痕跡,白天走路時也都小心翼翼,走在人生的邊角,不敢多說“‘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更不會奢望任何不屬于自己的人和事。然而鄉(xiāng)間長大的女孩子誰又不是這樣的模本呢——童年總是很短暫,無憂無慮是因為思想還沒有長成,但凡懂了點人事,便識得家境的艱難和人生的不如意。大概齊地讀幾年書就合出來干活了,如果不想種田,就往城里找間紡織廠做女工,再不就是做什么人家的保姆——就連做保姆,也多半沒什么機會走進高門大戶,而只合給比自己強不了多少的尋常人家看孩子。雙職工的年輕夫妻,家里沒有老人照料,又有了孩子,便花錢雇人來做“代母”,連她們自己的眼界都有限,又會待下人和氣到哪里去呢?談工錢時自然是討價還價的,直等對方進了門也要虎視眈眈,生怕被占了便宜去,發(fā)薪時又必定是再三躊躇,能拖便拖,實在拖不下去了,便戀戀不舍將每一張鈔票都撫得平平整整再死攥得緊緊皺皺然后故意豪聲大氣地說:拿去,這是給你的。仿佛這錢不是保姆辛辛苦苦花了一個月的心血賺來的,而是主家平白賞賜的似的?!o家是核桃打的第四家工。在此之前,核桃長到這么大,并沒見過一個真正高貴的人。然而天池,紀天池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嗎?甚至,天池可以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嗎?她不吃飯,不說話,不走路,不發(fā)脾氣,幾乎除了睡覺之外,她不做任何事。通常人們管這種人叫做“植物人”。然而植物人 ……